《火星上的人類學家》

《火星上的人類學家》(An Anthropologist on Mars) 也是一本在這趟人類學探索之旅中,在台大圖書館茫茫書海中撈到的一本寶物。不幸的是,這本火星上的「人類學」家,關鍵字對了,但內容卻完全不是人類學;幸運的是,有時候就是要有這種歪打正著的運氣,才能讓你發現一本難得的好書。

《火星上的人類學家》的作者Oliver Sacks是個臨床神經醫師,在《火星上的人類學家》出版之前就已經累積了好幾本暢銷的作品,根據印在書上的作者介紹,他「擅長已紀實文學的形式,以及充滿人文關懷的筆觸,將腦神經病人的臨床案例,寫成一個個深刻感人的故事」(天下文化)。這本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書,卻也讓我在翻開第一頁之後的兩分鐘內,就決定為他寫一篇文章,也希望能夠推薦給你。

失去色彩的畫家:色彩究竟是什麼?

列在這本書的第一個故事,也是令我倍感震撼的故事之一。故事的主角是名以擅用色彩著名的抽象畫畫家,在他65歲時,因為一場車禍傷及腦部,讓他成為全色盲的患者。後天因為意外而成為全色盲的病例並不多,發生在以色彩維生的畫家身上更是罕見。根據畫家向作者求助時的描述,在他失去色彩之後,「你可能以為沒有色彩的感覺,又有什麼大不了?我的一些朋友就這麼說,我太太偶而也這麼想。但是,至少對我而言,這實在是太可怕,也太令人作嘔了。」根據畫家的描述,現在他眼中的一切,都是可厭的「骯髒」模樣,他無法忍受人們像是會動的灰色雕像的噁心長相,他眼中所見的皮膚都是骯髒的「老鼠色」。最慘的是,所有的食物看起來都「灰灰的、死死的」,讓他必須閉上眼睛才吃的下去,但可怕的是,他連腦中對於食物的影像都是灰色的,所以根本沒辦法吃黑咖啡、白米等純黑或純白的食物。

畫家所形容的世界並不是我們所能想像的,某天他靈機一動,把自己的畫室從天花板、地板、桌子、椅子,甚至連桌上擺放的食物全部漆上了他眼中的灰色調,甚至連進入畫室參觀訪客都得先把自己漆成灰色才能進去,真正地體會畫家眼中的世界。作者形容這種佈滿灰色調的三度空間「恐怖」,跟黑白照片或電影完全不同。

畫家有很長一段時間處在這種令人沮喪的環境中,在某一天他開車在路上看見日出,「只見耀眼的火紅變成一片漆黑:『太陽像炸彈似地升起,彷彿什麼巨大的核子但爆炸似的』,後來他說道:『以前有沒有人用這種方式看日出呢?』」在目睹了眼前這一幕之後,畫家重拾畫筆,把這種介於黑與白之間的世界畫了下來。幾個月之後,畫家原本對於失去色彩的困惑與沮喪已經消失無蹤,而他甚至開始覺得因為少了色彩的干擾,他得以用高度精確的角度來觀察這個純粹形體的世界,所有隱藏在色彩中的紋理、圖案,現在都浮現在眼前。在他受傷的三年後,畫家得到了一個實驗性治療的機會,能夠讓他重新建立色彩的影像,但卻遭到他的斷然拒絕,原因很簡單:對於畫家而言,重拾色彩等於是再次剝奪了他所建立起的黑白世界。

在這篇故事中,作者用了不少的篇幅來解釋過去科學家對於色彩的研究成果,其實滿多部分對於像我這種腦神經科學門外漢而言還是有看沒有懂,但可以確定的是,我們腦內的複雜程度以及應變各種意外傷害的能力,遠超過我們的想像。而在大多數人眼中稱為「疾病」或「缺憾」的東西,對於已經靠著它建立起一個世界的人而言,其實只是另一種看待世界的角度而已。

最後的嬉皮:何謂時間?

最後的嬉皮是一篇哀傷的故事,書中的主角是60年代還是個大學生的嬉皮,個性暴躁、叛逆,與家人鬧翻之後住進了一間修行的寺廟。在他抱怨著視力越來越差、也偶而露出精神恍惚神情、總掛著一抹奇特微笑的過程中,寺廟內的人說那是他的福報,表示他離超凡入聖的距離越來越近。某次他的父親來探望他時,驚覺原本清瘦的兒子竟變成了個大胖子,不知自己身處而處,看起來像是已經失明,也一直露出傻笑。在父親的堅持下他被送進醫院檢查,發現他腦中已經長了一顆柳橙大小的腫瘤,開刀之後雖然發現腫瘤是良性的,但卻已經對他的腦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從此之後,他無法把短期記憶轉換成長期記憶,因此所有事情都會在幾分鐘之內被忘的一乾二淨;他也徹底失明,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失明;他對一切漠不在乎,沒有任何感覺,當他獨處時就陷入一種完全的混沌狀態,與世界脫離。而這一切發生時,他才只有25歲。由於他無法建立新的記憶,根據作者的研究,他所記得的東西在60年代就終止了,也讓他成為最後的嬉皮。

雖然我們無法想像他的世界,但從他身上卻可以看到許多我們已經視為理所當然而完全沒有察覺的事情,例如「時間」。對他來說因為無法建立新的記憶,所以過去已經完全停止,無法跨入未來,只能持續活在當下。「活在當下」對我們來說是個激勵人心的概念,但他卻是被囚禁在當下。就像當你把一個人囚禁在不見天日的地牢中,讓他失去對於時間的概念,很快地被囚禁的人就會陷入一種極度焦慮的狀態而導致瘋狂。失去對於未來的預測與想像,就像是把你丟在一個迷宮中,每一秒都重新設置路線,到最後你只能站在原地,無法踏出任何一步。

每個人都曾抱怨過時間過的太慢、過的太快,時間太長、時間太短,時間是我們擺脫不了的,也因此從來不會覺得有失去它的可能。然而它並不是我們所想的那麼擺脫不了,被關在地牢中的人會失去時間,失憶症患者也會失去時間,這種完全被囚禁在當下的情況,不是你我所能想像,更可怕的是,一旦你失去的時間,你甚至無法意識到你失去了時間這件事。

精采過活的妥瑞氏症醫師

妥瑞氏症雖然也是一種罕見的疾病,但相較起前兩個案例,算是我們生活中遇到的機率較高的一類。故事中的主角是個有嚴重妥瑞氏症症狀的外科醫生,他會跳上跳下,不時伸手去戳身邊的人與物品,一直重複某些奇怪的字眼或動作,但他卻完成了兒時的夢想,成為一名外科醫生,甚至還是一名飛行員,開著飛機載著心情忐忑的作者翱翔天際。比起上一篇悲慘的嬉皮故事,這個章節顯然輕鬆且愉快的多。最大的收穫之一,應屬在輕鬆的文字間,了解了不少有關於妥瑞氏症的相關常識。其中一段描述作者隨行觀察了醫生在診斷病人與手術的過程,呈現出的對比與戲劇性更是引人入勝。

在這趟觀察之旅中,醫生在診所裡的醫師休息室裡,一邊與其他醫師討論著奇怪的病例,一邊躺在地上,一隻腳在空中又踢又跳的,其他醫師對於他的怪異行徑卻完全視若無睹,專心地討論著病例。顯然醫生的行徑雖然古怪,但對於同事而言卻是稀鬆平常的事。醫生在與病人會診時,雖然時而會突然舉起腳,或伸手去戳身邊的東西,但他的病人似乎也沒有因此有所顧慮,對他只有完全的信任。當作者跟著醫生進入手術房時,更詭異的情況發生了。醫生要進行的是長達數小時的乳房切除術,在他進行清潔消毒的時候,年輕的助手對作者說:「他洗手的時候,你應該站在他身邊,一定會讓你大開眼界。」而事實上也是如此。醫生會「突然伸出雙手甩來甩去,幾乎就要碰到他未經刷洗與消毒的肩膀,也快要碰到他的助手與鏡子,又突然往前衝,用他的雙腳碰他的同事,接下來發出大量的怪聲:『呼的呼!呼的呼!』」,但在進入手術房之後,醫生俐落地拿起手術刀,快速地切下第一刀,完全沒有任何抽搐或分心,直到數小時的手術結束,所有的動作都是平順且充滿自信,有條有理地進行著,完全不像是個妥瑞氏症患者。

這個故事對我而言不只是突破逆境的勵志故事,也包含了一般人對於特別的人所具有的距離感與眼光。當然,這種以異樣眼光看待坐輪椅的人、瘖啞人士、盲人、燒燙傷的人,或是在這篇故事中所描述的妥瑞氏症患者,並不是什麼新的發現,我們也都聽過很多這類型的宣導。我覺得有趣的地方是,這個故事從頭到尾描述醫生與身旁的人互動的模式,都是將他的古怪行徑視若無睹的情況,感覺奇怪的除了作者之外,應該就是身為讀者的我們而已。這樣的敘述方式對我而言,其實是種不同的思考方式。我們一直被宣導不要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別人,但卻沒有人跟我們說:「其實你看久了就會習慣了,他根本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不一樣」。這就是人腦運作的方式不是嗎?我們會察覺到周遭易於常態的事物,但當他出現的頻率一高,對我們來說就沒有什麼常態不常態的問題了。既然知道你只是因為不習慣而特別注意到他的存在,理當心裡的疙瘩就不會存在。

最近常在低底盤的公車上遇到乘坐輪椅的乘客,司機下車拉出連結人行道的斜坡,幫忙推著乘客上公車,一直到下車時重複一樣的流程,車上的其他乘客一方面因為很少見到這樣的服務而不禁想要看個幾眼,一方面又好像怕自己得罪了誰一樣地故作鎮定地把眼神轉開,最後就成了滿車充滿尷尬氣氛的狀況。任何必須使用輪椅的人應該都持續地接收著這種想看又不敢看的訊息,既然知道自己一定會注意到這種不一樣的人事物,與其逼自己不去看但又尷尬地一塌糊塗,倒不如給予對方一個尊重與大方的眼神,他能理解你為什麼特別注意到他,也能得到你正面給予回應的尊重,而並非裝做若無其事。

等你自己去探索

《火星上的人類學家》除了在這裡簡單介紹的幾篇文章之外,還有很多很棒的故事,如果你對於自閉症、天才型人物(例如莫札特、普魯斯特、梵谷等)有興趣,其中一篇文章就是在描述這類型的人腦中運作的方式為何。與書名同名的《火星上的人類學家》,則是在講一個罹患亞斯柏格症的動物行為學家,因為無法感受到人類所謂的愛恨情仇,而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在火星上的人類學家,觀察著這熟悉但卻又無法理解的世界。如果你和我一樣是電影的愛好者,除了《火星上的人類學家》主角Temple Grandin的故事也改編成了《Temple Grandin》這部電視劇之外,其中的一篇關於從小全盲的視障者在一次手術之後重拾視力,卻又發現自己被困在看的見與看不見的世界之間的故事,也被改編成《At First Sight》這部電影。當然,改編的電影情節都是比較浪漫與美好的。在有限的篇幅與文字的能力下,我想我恐怕無法完整地傳達出《火星上的人類學家》迷人的地方,希望至少不會讓你看完之後覺得它是一本爛書,但如果你讀到此處還真的覺得《火星上的人類學家》是本爛書,那我是真心的希望能跟你聊聊,哈哈哈,憑著設計思考的精神,怎麼可以放過任何出乎意料的案例呢!

在《火星上的人類學家》之前上一本令我感到收穫滿滿的科學紀實文學,應該算是在高中時看的《二十四個比利》了,當時看完這本書又加上在高一時看的《本我惡魔》,簡直讓我就想直接衝到心理系門口去敲門求他們讓我進去。雖然最後還是因為沒有培養出對於物理與化學的喜好而沒有走上這條路,但是這些因為科學發現而引發的有趣想法還是可以透過像是《火星上的人類學家》這類的書來達到。不知道接下來還會接觸到什麼書,讓我燃起熊熊火焰想立刻衝去敲某個系的門,唯一確定的是,如果不繼續接觸新的想法,這股火焰永遠不會有機會被點燃。

(圖片來源:Mars/kevin dooley;Fruits/kimsdin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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