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記憶與遺忘

很難得在開始寫出文字以前,就很確定這一篇的標題該是什麼。「歷史的記憶與遺忘」這幾個剛從腦中晃過,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Google了一下,跳出來的第一個搜尋結果是:《歷史的記憶與遺忘―「臺籍日本兵」之戰爭經驗的省思》。不知道為什麼,「歷史」、「記憶」、「遺忘」湊在一起,立刻就展現出無比的沉重感。逝者如斯夫,該抓住什麼?又該放開什麼?

最近的生活充滿著對於歷史的回顧。

從小到大的歷史課,其實就是一門塑造一個民族記憶的催眠課。用這樣的形容好像有點可怕,但任何後天的教育都是一種洗腦,全部湊在一起之後,就成了我們每個人的獨特性。離開應付考試的階段,上了大學,幸運的是,每一次上到有牽扯到歷史的課,都不再是記憶與背誦,而是去正視每段歷史被刻意忽略的空白是什麼。

今天的比較政府進入到介紹日本憲政體制的章節,教授從明治維新前開始介紹起,兩堂課裡橫跨了明治維新、甲午戰爭、牡丹社事件,以及兩次世界大戰。1877年的「西南戰爭」是日本武士對現代化的最後反撲,反叛方的頭頭西鄉隆盛堅持延續武士道精神,卻因為時空的流轉讓他成為被拋在潮流後頭的孤島,雖然最後成了日本現代化巨輪下的殉道者,但卻也因為他的堅持,留下了充滿浪漫情懷的象徵。阿湯哥的電影《末代武士》中的武士頭頭角色,就是以西鄉隆盛為原型。

結束這段揮別過去的壯烈階段,日本快速地從落後的古代國度蛻變成現代化軍事大國,WWII後對戰犯進行的東京大審,在教授投影片上的一張照片中,等著被審判的主角東條英機在其首相任內,發動了珍珠港的偷襲,因此在東京大審中被列為甲級戰犯,處以絞刑。東條英機之於日本就像是希特勒之於納粹德國一樣,是最高戰犯與戰敗的象徵,但有趣的是,我卻在東條英機的維基頁面上發現了這一段話:

主張昭和天皇負有戰爭責任的人則認為,按照大日本帝國憲法,昭和天皇才是真正擁有實權的最高領導者,在東條英機任首相之前,日本已經侵略中國很長一段時間,因此東條並不是侵略行動的發起人;東條英機是順應昭和天皇的意志執行命令,將東條英機列為頭號戰犯是盟軍無能審判日本天皇的情況下推出來頂罪的。

WWII後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日本天皇並沒有受到任何審判。但其實審判與否並不等同於正義是否被實現。在太平洋戰爭中,被日本侵略的韓國、中國,以及東南亞各國,在戰爭中戰死、被波及,以及被凌虐而死的平民與軍人數以百萬計,審判戰犯當然有其象徵意義存在,把一個「罪魁禍首」的生命強行奪走,感覺就像是沒辦法中的辦法:縱使想將他千刀萬剮,但背著一個「人道」的包袱,卻不能讓自己做出泯滅「人性」的報復行為。這些日本的戰犯,最後都被供奉在靖國神社,每次一有哪個日本首相又到靖國神社去參拜,在台灣與南韓總會引起政治波動。

掛著審判之名的清算大會,並不會因為座上擺了幾個來自戰勝國的法官,或者打著「自然法」旗號,就變得比較有正當性。在羅斯福的指揮下消逝的人命也是數以百萬計,戰勝國丟下的勝利原子彈殺的是平民老百姓,戰爭的結果如果反轉,審判庭中掌握生殺大權的人與待宰的羔羊就會完全相反。誰對?誰錯?誰又有資格責怪誰?審判誰?

透過國中、高中的歷史課本,所有的台灣人都看到同樣的景象:日本政府殖民台灣時的暴力鎮壓與建設、南京大屠殺血流成河的殘忍,然後我們也一起因為日本政府至今仍然不向慰安婦道歉、不對南京大屠殺負責而感到不可思議,這些從歷史課本中所建構出的複雜情緒,讓我們一起成為了台灣人。

光是對於日本,就有這麼多錯綜複雜的歷史在背後操控著我們的認知系統,但也光只是日本,就已經有無法計算的記憶隨著世代的交替而流失。有人說,正視這些回憶是為了要讓傷害得到治療與復原,但就像拿雙氧水來幫傷口消毒已經不是清潔傷口的最好方式一樣,究竟了解歷史是為了要讓我們從傷痛中復原,還是拿這些傷痛來催眠你成為同一群受害者?什麼時候該放手?或許到了歷史課本裡不再出現南京大屠殺的橋段,才代表著這段被選擇忽略的歷史已經無關痛癢,也才算是真正的復原了吧?

(圖片來源:manintheorangeshirt)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