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是種過度的樂觀?

不得不說,逐漸適應了小服務生的工作的同時,遇到了不少無禮到令人瞠目結舌客人,與同事的相處上時而也有回到國中時期,那種被言語或行為所冒犯的感覺。交織著羞辱、憤怒、挫折、不屑的複雜心情,有時可以很順利地一閃而過,讓自己回到正常的軌道;有時卻糾纏在心裡久久不散。一方面是為自己的怒氣所苦,一方面是為別人的怒氣所牽連,讓我忍不住想要把「怒」這件事情給搞清楚。

就人體的生理構造設計來說,「生氣」為的是要讓我們的腎上腺素快速分泌,提供全身的肌肉與腦內的細胞爆發性的能量,以回應外在可能出現的任何威脅。例如有人走路經過的時候狠狠撞了我們一下,第一反應一定是生氣,即使這種生氣可能會一閃即逝;又例如當有人提高音量辱罵我們的時候,心裡一定會有一股怒氣冒出來,即使之後取而代之的可能是羞愧或是害怕;或者例如肚子餓、血糖低的時候容易對各式各樣的事情不耐煩,也是因為我們需要生氣來刺激腎上腺素的分泌,提供當時面對各種可能威脅的挑戰。

問題是,坐在高級餐廳舒適的沙發上,耳邊環繞的是不致於難聽的音樂,看到的每個人都至少是笑容可掬,身處在這樣的環境中,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心智發育完全的成年人,會因為多等了幾分鐘餐點、或是品嚐到食物不如想像中好吃,就非得發火,並且非得找個人來當砲灰不可?到底這群人,是感受到了什麼威脅?

回想我自己曾經有過的發火經驗中比較類似的,應當數被主管用極為不尊重的語氣「訓斥」。這種沒被尊重的感覺,一直以來都是我最不可被侵犯的要害,每戳必中。無論是在我背後散播謠言,或是當面以一個不怕跟我撕破臉,因為不認為我有任何重要性的口吻起衝突,只要是有那麼一個不尊重的元素,就足以讓我將這個人打入黑名單。如果用威脅論來思考為什麼「不尊重」會引發我如此強力的怒氣,好像就只能把Maslow的需求金字塔給搬出來說嘴。

所謂威脅,有生理需求上的威脅(例如肚子餓,或者差點被莽撞的機車騎士撞到),也有心理需求上的威脅(例如自尊心受到損害、自我認同受到挑戰),所以那些在餐廳裡因為多等了幾分鐘就發火的人,或許對他而言,超乎預期的等待等同於對他作為一個人的尊嚴的詆毀。這麼詮釋好像也有那麼一點道理,但這只是一種現象的解釋,並無法提供我們什麼因應的方法。

這個對於怒氣的困惑,直到我再度看了艾倫狄波頓Alian de Botton的「哲學的慰藉」(The Consolation of Philosophy) 才得到了滿意的答案。

他說:

「導致我們發怒的,正式危險地自以為世界和其他人應是何種樣貌的樂觀想法…發怒源於一種確信,一個近乎滑稽而樂觀的起源,確信生命契約中不包含挫折。」

突然之間,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我這麼容易因為別人言語或行為中表現出的不尊重而生氣,是因為我以為我作為一個總體而言還算正直、聰明、善良、知道進退的人,就「應當」得到尊重;我以為即使對方還不認識我,但至少基於我們一樣都是「人」的共通點,我就「應當」得到尊重。

那些來餐廳用餐的客人,覺得自己付了錢這麼多錢來吃一頓飯,就「應當」要得到準時、美味的餐點;對員工毫不留情面當眾斥責的主管,覺得自己花錢聘用你、付出時間教育你,你就「應當」要有完美的表現。

你或許會覺得,「沒錯呀,這些事情,本來就是應該的呀?」

但為什麼這些事情「本來」就是應該的呢?

就拿尊重來說好了,不要只是覺得別人理當尊重你,只要想想自己是否真的能夠摸著良心,說出:「我對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有相同的尊重」,就知道尊重這件事情說是很簡單,要做到很難。我們可能都能很輕易地對我們所喜愛、佩服的老師、朋友、雙親,或是老闆有很高程度的尊重,我們也可能可以摸著良心說:「我是個有公德心的人,我對一般的陌生人也有一定程度的尊重」,但這些都是在尊重這個課題中,算是簡單的部份。真正困難的,是去尊重那些我們不認同,甚至我們厭惡的人,還有那些對我們絲毫沒有尊重的人。

如果我們自己對於其他人所能付出的尊重,並不是那麼絕對而且理所當然,而是在很多時候都需要「用盡全力」才有可能達到,甚至用盡全力也無法達到的,那為什麼我們會認為別人對自己的尊重,就是「應該」的呢?

若拿餐廳的出餐時間與美味程度來說,的確你付出的金錢,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用餐品質的保證,而這個保證裡頭,包含著餐點延遲的風險較低、餐點不好吃的風險較低等等的項目,但如果我們明明知道金錢買不到健康的道理,或者是天有不測風雲的道理,那我們又為什麼會認為這種用餐品質的保證,不會因為可能今天剛好電線短路而設備故障、或是掌廚的廚師剛好前一天與伴侶大吵一架而心不在焉,而受到影響?如果我們自己也無法保證永遠不會因為情緒影響工作、不會因為機車故障而遲到,那為什麼會認為餐點的準時與美味就是那麼絕對的「應該」呢?

理解怒氣從何而來,而能夠適當回應,需要雙向的努力。當別人對你發怒,進而也搞得你怒火中燒時,除了要想想自己是否對於別人應當如何對待你有著太過樂觀的想像,也要想想對方是對於什麼事情應當如此而有著過於樂觀的期待,試著去理解,或許才能夠解除心裡對於外在世界出現「威脅」的反應。少了威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才能夠更緊密。

話雖如此,但我還是一個很容易生氣與因為尊重與否而動怒的人。很多時候我寫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像是在對讀者說教,事實上也是如此,畢竟第一個讀到這些東西的人不就是我自己?一起學習,一起成長吧。

(圖片來源:dave_apple via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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