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設計思考教練的設計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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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一樣老人與你工作坊」的重頭戲,就是這些已經從社團畢業的設計思考家們,經過討論共同找出的教學精隨,我想是值得用一篇文章來好好回顧一下,順便也當做是我自己的學習筆記。

Empathy(講者:劉建成)

在此次的empathy中,讓我自己受教最多的這一句話:

 「你問的問題,究竟是幫助你更靠近受訪者,還是更靠近自己?」

撇去在教材中教給初學者的訪談技巧,作為一個教練除了要更加力行這些技巧之外,更重要的是要超越這些表面技巧,去檢視你所問的問題。所謂不要引導受訪者、不要問封閉式的問題、不要怕尷尬,都只是第一層的訪問技巧,的確它們都能幫助你與受訪者有良好的互動,但在技巧之外,在empathy的階段,最核心的還是要「更靠近使用者」。簡單來說,empathy不是要驗證你對於一個問題的假設答案,而是要去尋找受訪者心中的答案。建立在這個核心之上的技巧,也因此不會是絕對得嚴格遵守,而是要回到它是否能幫助你「更靠近使用者」。

但這些技巧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我發現在練習設計思考的初期、中期,的確可以用「嚴格遵循這些技巧」的方式訓練自己,因為這些技巧與我們平常在聊天、訪談時習慣的模式很不同,強迫自己使用它們會增強自己在問問題時的思考能力。當你強迫自己在想要問「那你喜歡吃拉麵嗎?」的時候,非得要改成問「拉麵對你而言是種什麼樣的食物呢?」,很困難,但也因此能夠逐漸找到不同的問法,來讓不同的受訪者自在地說出自己的故事。

Define(講者:邱宥琳)

Define是教練們在工作坊時需要花費最多心思的,也是零零碎碎的步驟最多的部份。但這些步驟之外,更重要的是掌握每個步驟想要達到的目標。經過我們自己的統整,可以簡單地分成:定義、篩選、重組、挖深這四個目標,到底哪個步驟是為了達到哪個目標,就由大家自己去思考了。

另一個重點,是教練的角色在define階段,絕對不是「引導學員找出一個很棒的insight」,而是「facilitate」。所謂「facilitate」是指幫助學員去達到每個步驟的目標,例如在需要定義的時候,幫助他們去思考怎麼定義;在篩選的時候,幫助他們去思考怎麼篩選…而不是引導他們去想出你心中的答案。所以在這個步驟,教練自己要很有意識地知道自己在扮演的角色是什麼,而不要忍不住想要操控你的學員。

Ideate(講者:李亭儀)

Ideate算是教練們最好上手的步驟,只要掌握幾個很基本的態度,就能夠讓學員很開心、很熱烈地執行。但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正是因為它很好上手,所以也很容易自滿,而忘記了還有很多技巧是自己不知道或是沒有注意到的,也因此會無法進一步提昇。這個危險存在於當你要帶的學員不同時,你可能就會黔驢技窮。舉例來說,如果學員是設計師,或者是做廣告出身的,那你所帶的brainstorm能比他們還要好嗎?如果沒有提昇自己,恐怕連與他們對話的空間都沒有。

要有一個最能幫助ideate進行的氣氛與環境,需要很多小細節組成。從房間的配置、顏色、物品、氣味、聲音、大小、光線,到教練說話的語調、站的位置、表情、姿勢等等,有太多細節要照顧到。如果只是很表面地複製這些細節,而沒有去了解背後的原因,很容易就會流於形式,甚至忘了去做,而無法發揮應有的功效。簡單來說,雖然ideate很簡單就能帶得不錯,但如果有效地運用這些細節,會發現你還能帶得更好。

正因為ideate很容易上手,所以網路上有非常多的資源可以使用,廣泛地讀過這些東西是很重要的,一方面能夠更深地理解ideate的精神,另一方面也能累積自己的「工具箱」,在需要的時候就能拿出來用。讀資料是一回事,最好的學習方法還是跟夥伴們一起實驗。看到一個新方法,就用五分鐘來練習一下,然後一起討論這個方法的優缺點。這種學習方法絕對是百益而無一害。

Prototype/Test(講者:林敬沂)

Prototype as you are right; Test as you are wrong.」是讓我又看到新面向的一句話。這是prototype與test的核心精神,除此之外,所謂「做不出想測的東西」、「到底該不該想的更清楚之後再動手」都只是抗拒舊有惡習的陣痛而已。

Prototype無論是在工作坊的紙板、垃圾層級,或是3D模型層級,都只為了一件事:「把自己對解決方法的假設做出來」。有了這份了解,在工作坊時,教練的態度應該是幫助學員去思考,在現有的材料下,到底真正需要做出來測試的核心是什麼?一個老人巴士的想法,重點真的是做出一台巴士嗎?一個幫助你約會時不緊張的小精靈,重點是做出一個小精靈嗎?Prototype的材料不精緻,不是一個缺點,而是一種挑戰與限制。他逼迫你去思考究竟一個產品、服務要能運作,最最最關鍵的變因是什麼,然後用最最最精簡的方式表現出來。或許大家三不五時就要回顧一下IDEO這個經典的prototype,才能時時提醒自己沒有什麼東西,是用簡單的材料做不出來的。

Test則是要假設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錯的,然後把全部的重心都放在去了解測試者對這個產品/服務的看法。教練們要做的,是提醒學員不要推銷,不要太愛自己的prototype,去別組幫忙測試的時候,也要永遠記得問三個最重要的問題:「Need statement是什麼?」、「如何得到這個Need statement?」、「這個prototype與need statement的連結是?」問這三個問題,除了是要讓學員在經歷了開心的ideate與混亂的prototype之後,還能靜下心來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也是要讓學員意識到,這不是為了他們自己而做,而是為了使用者而做。當然,同時也讓自己做為一個幫忙測試的教練,不會以自己為中心地給意見,而是要去想像學員所描述的使用者會有什麼反應。

Debrief

補充說明我個人在帶debrief時的終極秘笈:不要害怕沉默(因為一定有人比你更耐不住沉默!)。不要因為怕沒人講話就用一個一個點名的,每個人到這個階段一定有很多想說的話,讓必須有多一點時間思考的人慢慢想,讓已經想到的人快快說~請大家分享I like/ I wish其實就已經很足夠了,I wish的時候就是教練回應問題的時候。

Overall

第一,辦工作坊與實際執行專案是很不一樣的,教練自己要有很清楚的理解:你到底是要帶給學員一個很棒的體驗,還是要做出一個很完美的成果?其實有這份理解,新手教練會遇到的問題與疑惑,大概就解決了70%。

第二,教材中的步驟、方法都只是表面,只有透過團隊討論,去了解這些步驟更深層的原因與目的,才能夠自在地運用那些技巧。

第三,教練們在工作坊中,要把自己的角色定義清楚。無論要高度地參與,或是要以旁觀者的角度進行協助,都要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麼這麼做、目的是什麼。

第四,教練們可以試著去找出自己的教練風格,了解自己之後,才能夠運用自己的優點與缺點,來幫助學員有更好的體驗。除了自己判斷之外,社團的夥伴絕對是很好用的工具,讓別人來觀察你、幫你找出你的風格。

第五,閱讀現有的資料絕對是必要的,光是IDEO的Design Thinking For Educator就可以開好幾次讀書會,更別說還有d.school的一堆資料、Frog Design、Continuum、BCG、Jump Associates….一堆顧問公司都有自己的方法,而這些方法雖然不叫做設計思考,但都有同樣的精髓。一起研究這些方法絕對是讓自己突飛猛進的秘笈。

結語

這次和施欣妤、劉建成、李亭儀、林敬沂、邱宥琳一起合作,還有過去兩年多來與諸位設計思考家們合作,最讓人感到興奮的,就是每一次學術討論總會迸出新的火花,得到新的理解。即使不是拿設計思考當飯吃,持續地學習新的東西還是令人熱血沸騰。不如相約十年後再來華山論劍吧,哈哈哈。

說熱情是否太過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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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思考社友會第一次的「老人與你工作坊」結束了,在經歷了兩天的早起與高強度的精力耗損之後,感覺現在的腦袋還是像漿糊一般。當初遴選進社團的大一生也要邁入大四了,是實實在在的老人,離開學校之後還有機會與新人互動,或許就是這份熱情帶來的實質紅利吧。

第二天下午,在一切結束之後,聊天時有學弟問:「你們為什麼會想要創社呢?應該不只是想要教設計思考吧?」在場的創社老人們想了0.5秒之後說:「對啊,就只是想要教設計思考啊。」辦活動、經營社團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一些瞎忙的事情上,而唯一能讓我們撐過這些瞎忙的疲憊的,或許就是那一點點熱情。熱情這種事情是很難解釋的,但如果他能被解釋的話,那我們的人生可能都會簡單一些。

熱情的珍貴所在,就是他只需要在過程中,找到0.1%的燃料,就能繼續燃燒好一陣子。在這次的活動中,這0.1%的燃料,來自與其他講師橫跨300km透過skype開會時,一起激盪出更豐富內容的那五個小時;來自與大家一起笑到喉嚨痛的時刻;來自一天結束後,大夥轉戰水源交誼廳討論隔天能夠改進的教學內容;來自debrief時每個人的I like/ I wish;來自拖著疲憊的身體上了高鐵之後,腦袋還不停重播著這兩天的點滴。

不知不覺間,已經出現第七屆的學弟妹;不知不覺間,心繫社團未來發展的,已經不是我們,而是第二、第三屆的學弟妹,在這次活動中,的確有種終於交棒出去的感覺。

在準備教材的時候,回想起社團在不同時期所遇到的問題。創社時因為幾場超大的活動而讓大家丟了半條命,好不容易正式營運、穩定下來,卻變成被我們魔鬼訓練的學弟妹丟了半條命;第二屆焦慮地接棒之後,面對學長姊都畢業走人、而儲備當幹部的學弟妹又多方挑戰的困境;第三屆懷著雄心壯志接棒之後,似乎該進入社團的穩定期,但大家好像又不太甘於營運的現況。但總而言之,每一屆都會遇到同樣的問題:我該怎麼教?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種焦慮是正向的。因為只有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才會看到自己的不足,才會付諸行動去補足自己的不足。設計思考看起來是個很好入門的東西,只有在自己得親自執行的時候,才會發現原來這麼困難。

現在回想起來,一個月前毅然決然地訂房買車票,答應當這次活動的講師,果然讓自己也得到不少收獲;兩年前決定與夥伴一起創感玩,因此又玩了一整年的設計思考,還出了書,果然也是自己得到最多;兩年半前決定一起加入創社的團隊,累個半死,果然仍舊是自己得到最多。這些收獲或許不是設計思考實際上幫我賺進了什麼,而是在這個過程中,體驗到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挑戰,然後與大家一起一一克服的感覺。

把這些經歷寫在履歷上,的確有實質的效果,但經過幾次面試之後,我發現雇主們看中這些經歷,不是因為設計思考多麼偉大,也不是因為那代表了我們自己有多突出的能力,而是在講這段旅程時,我們眼睛散發出的光芒。經過社團的洗禮之後,很多人出了學校,心裡默默地也在尋找一個有設計思考精神的公司,或許就是一種社團精神的延續吧。

當然,並不是只有那些有無比熱情的人才有資格參加社團,夥伴們聊天的時候也常說,或許有些人就是要來這裡學習經營社團、辦活動的能力,而那也沒有什麼不好,只要是當真想要磨練自己的能力,一樣能把事情辦到最好。所以我想最可怕的,就是那種只想要把學校裡各種「很酷、很厲害」的事情都沾到,而沒去認真對待任何一件事的投機者吧。這種人我也已經遇過不少,他們唯一的共通點,就是只要跟他們共事過,就會知道他們不是好的合作夥伴,只有不知實情的學弟妹們會把他們當做神一樣地崇拜而已。更可怕的是,因為他們合作過的人,都屬於那些「很酷、很厲害」的團體,所以臭名很容易就會一傳傳千里,搞到最後到底是得到的比較多,還是失去的比較多,那就不得而知了。

「追求卓越,成功自然會找上門來」這句話的道理畢竟還是要經歷過一些血淚才能體會,回想自己大一大二的時候,還不是一樣做過一些只是為了讓履歷好看,但卻沒有熱情也不想付出更多精力的事,結果搞的自己不開心,也帶給合作的人諸多困擾。回到這次活動最終的心得,或許就是如果你找不到理由付出120%的努力在一件事上,倒不如早早離開,省得搞臭自己也帶給別人麻煩,況且,沒有120%的努力,即使履歷再好看,面試的時候也講不出動人的故事,所以還是把這個空間留給你真正能夠付出120%的事吧。

說熱情決定一切是否太過矯情呢?我想是的,除了熱情之外,更重要的是做事的態度。不管一個人的熱情是什麼,只要態度對了,就能享受到隨之而來的成功與成就感。

(圖片版權歸作者所有)

A Leap of Faith 為了你的難得而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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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週末參加了社團的聚會,初相識時還是小大一的學弟妹們,如今也都是社團以退休的大三、大四人了。將近20個人聚在一起,從早到晚,可能是一整天的活動讓大家精疲力竭,加上晚上幾杯烈酒下肚,也讓那個晚上成了又笑又哭、情緒滿滿的聚會。

酒精總能讓人的情緒鬆懈下來,不僅是把理智的束縛解開,也勾出了深埋在心底的感情。或許是氣氛使然,也或許是酒精,到了聚會的最後,每個人心中都浮出了那句想對某個人說的一句話。

撇去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場面,空氣中其實瀰漫著滿滿的勇敢。勇敢地說出對好友的歉意;勇敢地承認即使知道應該原諒,但還是無法原諒對方的無助;勇敢地感謝那些即使身處谷底仍然不離不棄的朋友;勇敢地邀請對方一起嘗試更進一步的關係;勇敢地坦承自己的懊悔,向未好好抓住的機會正式道別;勇敢地告訴那個自己所景仰的人:「你是我最崇拜的人」;勇敢地表達對一個人的信心。

我們都需要鼓勵、需要催化劑,才能把這些想說的話給說出來。與朋友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我說:「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早就有那一句想說給那一個人聽,只是在等著酒瓶轉向自己,因為非說不可,而說出來罷。」

經過這一晚,我想大部分的人心裡都得到了多一點的踏實。雖然彼此的心意多少知道一些,但聽到一個人親口說出「你是我這一輩子都想要擁有的好朋友」,得到的信心應該是千倍百倍。感到踏實是一回事,一覺起來,該面對的是更多後續的行動。我一直相信與自己所在乎的人相處,才是最困難的。那些你所不在乎的人,了不起不再有任何接觸就沒事了,但在乎的人,不想失去,所以才必須痛苦地面對那些衝突與和解。

每個人都需要與其他人建立起連結,才能享受到真正的快樂,也才能感受到最深刻的痛苦。化解衝突固然可怕、固然痛苦,但也同時得到了更了解對方、也更了解自己的機會。連結,本質上也不過就是一種理解。等到彼此都能懂得對方為何這麼做、這麼說的那天,也就是連結無堅不摧的一天吧。

一輩子會遇見的人有如過江之鯽,但真正知心、貼心卻難得至極,為了這份難得而勇敢、而痛苦,或許也是一種讓生命更加精采的選擇吧!

(圖片來源:theilr via Flickr)

想說再見都不行!設計思考的列車繼續向前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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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期末考的步步逼近,念了5.5年大學的我也終於要畢業了。延畢的日子過太久,都失去時間感了,不知不覺間,直屬的小學妹儼然就是大四的學姊了,社團當初錄取的大一、大二儲備幹部們,如今也都成了大四的老鳥。12月社團與台大EMBA合作的工作坊結束,學弟妹們紛紛發表了「設計思考路,似乎已經告一段落」的感言。「這應該是最後一場工作坊了罷!」的感想,好像自己也曾經有過。

舉辦設計思考工作坊是件極度勞心費力的事,大至課程主題、經費、講師,小至便當、午休、名牌,光是要把所該做的事情全都列出來,就足以殺死不少腦細胞,更別說是一次一次地修正講師在台上講話時的語調、用詞、節奏…每辦完一次工作坊,心裡總會留下一點對於「辦工作坊」的恐懼,根本不敢去想像再重複同樣的過程是何種感覺。

雖然不管是在社團,或者後來感玩,每次的工作坊都已經盡量求新求變,但還是不免感到疲乏、倦怠。尤其遇到難搞的學員,或是在緊鑼密鼓籌備時團隊內出現的緊張,都屢屢讓人洩氣。嚴格說起來,現在的我也隱隱地覺得這樣的日子真是累翻了。前些日子看到當時一起創社的夥伴,寫下了一段話,讀著讀著讓我眼眶不禁濕了。他說:

「我覺得我們完成了一個熱血的夢,可是失去了design thinking,好像它在台灣活過來了,往前跑,我們卻追不上」

還在玩社團時,覺得自己像是發動了設計思考在台灣前進的引擎,很有成就感,但直到發動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根本追不上。有很多理想最後因為力不從心而無法實踐,有很多雙陌生的手一起加入這場遊戲。雖然已經事過境遷,如今回想起來,胸口仍然浮起了陣陣痛楚,提醒著自己當時多麼焦慮、多麼失望、多麼恐懼。

感玩女孩各奔東西之後,設計思考也像是被我暫時收進了櫥櫃,上了鎖。沒想到書出版之後,周圍又冒出了不少詢問的聲音。經歷過那麼多波折,也許已經知道這些對於設計思考表示興趣的聲音,有幾分真、幾分假,所以也就不會有太過強烈的衝動要去促成些什麼。設計思考對於很多產業的企業確實有益處,雖然不能提供一個完美的解答,但這是產業的趨勢,也是另一種思考問題的方式。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灰心,現在總有種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心情,唯有對方真心想做,才考慮是否一起合作。若真想學,那我也樂意分享。

灰心歸灰心,要把設計思考放下也不可能。在餐廳打工的這些日子,看似與設計思考風馬牛不相及,但卻又時而不時地遇到討論設計思考的機會。像是前一陣子得知了某位店裡的常客是內湖覺旅咖啡的老闆,這間近一兩年在台北十分火紅的咖啡廳,第一次去就覺得這裡也未免太設計思考了吧!鼓起勇氣跟來店裡用餐的老闆本人聊了幾句,果然設計思考就是他的經營理念之一。又例如今天與同事在P&G工作的朋友也聊了些設計思考,雖不是什麼大事,但總時時提醒著自己曾經發動過那句引擎。雖然現在列車開到哪裡我並不知道,我也不在坐在駕駛艙,卻也能從遠處看著這列車留下的軌跡。

不知道是否是耳機裡催淚的音樂作祟,寫到此處,鼻子又酸了起來。

獻給曾經一起奮鬥的夥伴,雖然都已經那麼久了還在回顧這些東西,難免有點丟人現眼,但還是容我感動一番罷。

書一出,我就後悔了!

若要說這本辛辛苦苦籌備、撰寫、修改了一年多才終於出版的「史丹佛改造人生的創意課」,在出版的當下給我的立即感受是什麼,「後悔」,可能是最恰當的字。

後悔的是在初稿完成到出版的這將近半年裡,看了不少書、經歷了不少轉變,不敢說自己著實「成長」了,但肯定是與寫作時的自己有著全然不同的想法。前一陣子老哥塞給了我一本書「越帶刺的點子越有用(Dangerous Ideas)」,建議當時寫了幾篇關於創意文章的我讀一讀,他說:「基本上,這本書講的創意,跟你們寫的完全相反!」

的確,設計思考流程中的「創意發想」這一塊,確實只不過就是運用了廣告大師Alex Faickney Osborn在1953年出版的著作「Applied Imagination」中所提的,所謂「腦力激盪法Brainstorming」。這個方法很簡單,本質上只有一個原則,那就是「不要批判」。他假設所有創新的想法都是脆弱的,如果感受到一絲威脅、一絲恐懼,創新的想法就會縮回龜殼中。所以為了要讓脆弱、害羞、膽小的想法得到釋放,必須要有一個安全、正向的環境,去保護這些點子。

將近60年前提出的腦力激盪法,至今還是廣受產學界歡迎,也正是因為這種受歡迎的程度,引發了學界的好奇:「腦力激盪,真的有用嗎?」

去問每一個參與過不一樣思考社創意發想課(別人教的腦力激盪我可無法做保證),得到的回應一定都是:「有用啊!沒有批判的環境,讓我感到無比自由、充滿活力!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這麼有創意!」

這種對於自己在腦力激盪的過程中,產生「天啊!我怎麼這麼有創意!」的感覺,在「越帶刺的點子越有用(Dangerous Ideas)」或是「Imagine: How Creativity Works」中都有提到,根據一些心理學實驗與神經科學的測量,其實只是一種「錯覺」。我們的心智因為這個安全的環境而感到放鬆,放鬆則帶來愉悅的感覺,這種愉悅感是否等同於「創意」,在實驗的結果上並沒有得到證實。

相反的,在對照用「腦力激盪」與「辯論」兩種討論方式在創新力、實踐力上的成效時,辯論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有興趣知道詳細內容的人,可以去找上面提到的這兩本書來看)。原因很簡單,腦力激盪雖然創造出了一個「大家好像都很有創意」的感覺,但是這種創意是表面的創意、是不夠成熟的創意。經過辯論的創意,雖然在過程中令人感到壓力、不適、挫折,但是人腦的神奇之處就在於,「限制」、「碰壁」、「挫折」才能夠激發出最具原創性的想法。這就是為什麼無論是中國詩詞、英文詩詞,都充滿著惱人的韻腳、音律、形式、規則,因為只有在充滿限制的情況下,你才會literally「絞盡腦汁」,創造出驚人的結果!(有興趣者可參考Imagine一書的第一章)

所以我們在書裡面寫的那些東西,是錯的嗎?我現在所說的這些,是自打嘴巴嗎?

前一陣子與台大不一樣思考社的朋友討論設計思考,聊到現在在社團內許多關於設計思考缺點的討論,最後總是停在「我同意」設計思考的確有這個缺點。如果「同意」只是逃避進一步討論(而且可能會是一種很痛苦的討論)的藉口,那這種「同意」本質上就是讓人可以躲在舒適圈、自己講自己爽的幫凶。

我同意,腦力激盪出來的點子,大部分都沒什麼實踐的價值;但我也同意,這些沒什麼實踐價值的點子,常會觸發有實踐價值的點子,即使只有一個。我同意,這種開心、安全的氛圍是種錯覺;但我也同意,對於還沒有足夠「創意自信」的人來說,這種氛圍不是錯覺,而是表演的舞台。

無論是腦力激盪或是辯論,成功的關鍵,並不在於形式,而是在於主持這個討論的人,以及參與這場討論的人,是否具備足夠的能力,能夠善用形式的優缺點,把討論的效能發揮到最大。一個真正能夠駕馭腦力激盪的人,可以利用這個安全的環境鼓勵未被聽到的聲音,也能夠適時地切換進辯論的思維,讓點子得到碰壁、挫折,而進一步突破的機會。一個能夠駕馭辯論的人,可以將真理越辯越明,卻不導致人們因為害怕而畫地自限。無論是哪種形式,唯有持續實踐、持續吸收新知,才能累積更強的能力,駕馭形式本身所帶來的限制。

套用一個後現代的思維,沒有什麼東西是具有普遍性的優勢地位的,一切都要回歸到當下所遇到的問題、組成的團隊、欲達成的目標才能做出價值的判斷。就像金庸筆下的各個門派一樣,門派之間沒有高下之別,只有個人功力深淺之別。少林派有無敵的高僧,也有膿包小沙彌;華山論劍勉強比出了個高下,但最強的「中神通」卻徹頭徹尾只是個死人的形象,反倒是其餘四個人比來比去總是分不出勝負。這就跟到底腦力激盪比較好、還是辯論比較好的討論一樣,如果你真的強到一個境界,無論是哪個門派都不是重點了。

如果再晚半年完成初稿,我想以上的這段話就會被寫進書裡了吧。而這只是我眾多的後悔中的一小項而已。

當時在選每個章節前要放的「名人語錄」時,在速做與測試的部份,放了Linkin創辦人Reid Hoffman的一句話「如果你不因為第一版產品而感到丟臉的話,代表你太晚推出了!If you are not embarrassed by the first version of your product, you’ve launched too late.」很顯然,在一出版就立刻感到後悔的情緒,就如同對自己的第一版產品感到丟臉一樣,雖然感到丟臉、希望自己能夠修改掉不滿意的部份,甚至希望大家不會因為這個產品的瑕疵,而覺得我不夠格說些什麼,但這也是好事一件,代表著我們持續有改進的空間,代表著這本書不是現在的我們,而是過去的我們。

如果想要讓一切完美,那如果就真的只能是如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