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癮院] 一個人能夠承受多少生命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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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人間師格Detachment》的中文與英文片名剛好結合成了這部片的主題:一個不曾停留的代課老師,與他只能感受別人的痛苦而無法真正活在自己的生活裡的抽離。在片頭引了卡謬的話:「…and never have I felt so deeply at one and the same time so detached from myself and so present in the world」,為這部片定下孤獨、矛盾的基調。

演員Cate Blanchett(凱特布蘭琪)曾在雜誌的訪談中很鮮明地用自身的經驗描述這種情境:「(當我父親過世時)我從其他人的視角看見,我妹妹年紀這麼小,而我為她可能不會記得他而感到悲傷;我看見父親的死對哥哥的影響,也看見母親的掙扎。我想到父親,想到他永遠無法擁有孫子是多麼悲傷的一件事。」Cate Blanchett也曾說,她覺得自己觀察著一個自己不存在於其中的世界。( “I don’t exist in that world. I observe it.”)

當卡繆以《異鄉人》及《薛西弗斯的神話》把這種矛盾、孤獨、隔絕,也就是所謂「荒謬」的生命樣貌呈現在世人面前,或著當沙特從海格德、齊克果、尼采等人的學術遺產中創造出一個「存在主義」的系統,幾十年來,「荒謬的存在」仍然是各種藝術探索的主題,而這部《人間師格》只不過是滄海一粟。

在這部片裡,我們看見每一個角色都孤獨地困在自己的痛苦中:一個曾經抱有理想,但終究變成冰冷對待學生、丈夫、自己的女校長;一個對學生、對自己的家人而言都像個隱形人般的中年男教師;一個得靠藥物才能保持幽默感,讓自己能夠踏進學校面對學生的年邁教師;一個忍不住在學生面前崩潰、破口大罵,但事後卻懊悔至極的諮詢師;整所學校唯一還懷抱著理想的年輕女老師,或許最後也只會走上與女校長同樣的路。最後就是男主角,這所學校的過客,他表現出對於學生、同事的不在乎,卻是因為他能夠感受到這些人難解的痛苦,讓他「不能」在乎。他知道自己無法負擔在乎的重量,因此只能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人的世界崩解。

男主角這種不忍心卻又無能為力的性格,在片中的支線故事表現地更加明顯:他收留了一個靠著援交賺錢、在街頭流浪的少女。當他帶少女回家時,他給了她現實面最需要的:一個可以安心過夜的地方。隨著故事進行,當他意識到少女真正需要的不是物質上的溫飽,而是「他」──一個令她安心的依靠──時,他咬著牙聯絡寄養機構,送走了少女。從這個支線的故事中,觀眾得以理解男主角並非懦弱,並非無情,他只不過不是聖人罷了。他有自己必須獨自面對的痛苦──目睹母親的自殺,間接逼死母親的祖父將他養大成人,而在祖父生命的盡頭,唯一的依靠只剩下他──因此他能夠幫其他人所承受的,就只有這麼多。

這部片用各式各樣的痛苦與無奈,沈重地讓觀眾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當我們看一部明確的悲劇、當我們知道劇中的角色為何而哭,我們就能跟著他們一起落淚,而流出的眼淚就像是在告訴我們無論現在感受多糟糕,能夠流淚就是有出口通向復原,就是有痊癒的時候。但在這部片中,你無法跟著任何人落淚,因為他們即使哭泣,也是因為一個你不了解的理由而哭泣。如此接近殘忍地刻畫真實,使得這部電影變得令人難以承受。就如同男主角在片尾所說的,那是一種隨時隨地壓在你胸口的重量,如影隨形,無法擺脫。

片中的幾個角色以自殺作結(說「幾個」乃是因為多於一個,並不是「許多」的意思),而這也是它之所以沈重的原因之一。

卡謬曾說過一句看來有些詼諧的話:「人們總以為一個人自殺必定有個理由。但他大可是為了兩個理由而想不開。」昆德拉在小說《不朽》中描述:「她自殺的慾望和外部的原因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慾望是種在她心裡發芽成長,然後像一朵黑色的花那樣綻放出來。」帕慕克在小說《雪》中說:「倘若一個人清楚知道自殺的原因,並能公開宣示其動機,或許就不必自殺了。」這些描述很鮮明地呈現「自殺」的複雜,而這或許也是卡繆為何選擇在《薛西弗斯的神話》第一句寫下:「只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那就是自殺。判斷人生究竟是否值得活下去,就等於答覆了哲學的根本問題。

這部片與以上這些作者對於自殺抱持的不同觀念在於,本片僅止於「自殺」,而以卡謬為例,它的「自殺哲學」並不是悲觀的,也不是厭世的,而是一個「透過悲觀地認清事實,進而達到樂觀地繼續生活下去」的態度。從個人層面而言,我從不認為自殺是禁忌,但也不否認自殺會對他周遭的人所帶來的痛苦。有兩個理由讓我認為局外人反對自殺是不合理的(由於我不是基督教徒、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伊斯蘭教徒,所以姑且不論宗教上的理由):1. 如果我們無法完全感受到自殺者的痛苦、掙扎,就沒有資格去評斷他的作為是否合理;2. 我們對自殺帶來的負面感受,有多少是自怨自艾自憐?

試想一個畫面,一個母親對著自殺而死的孩子的遺體哭喊著:「你怎麼這麼傻?怎麼會這麼想不開?」這是我們都很熟悉的畫面,然而當自己真的去想像、模擬自殺者的心理時,無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完全成為他、經歷他所經歷的、看見他所看見的,因此你又怎麼能去評斷他只要多努力一些、去找到一個聽他說話的人、了解他的人,就能夠繼續承受生命的重量?

試想另一個畫面,一個朋友對著自殺而死的同學哭泣地說:「他還這麼年輕,還有這麼多美好的事情沒能體會……」當我們談論自殺的痛苦,永遠都只是以局外人的角度來談論。我們第一個感受到的,是心碎、是悲傷、是遺憾,而這些都不是自殺者的感受,而是生者的感受。我們想像若身邊有人自殺,我們自己會感受到的痛苦,所以我們希望這件事情不要發生。我們無法從自殺者的角度去思考,而是從我們自己的角度來感受,感受自殺的痛苦。所以希望所愛的人「不要自殺」,其實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他。

雖然我找不到可以令自己信服的反對自殺的理由(叔本華在《意志與表象的世界》中提供了不信教者一個非宗教性的反對自殺的理由,但卻未能說服我),但我也不覺得自殺是能夠有效地解決痛苦的方式,因此我所不反對的自殺,是不為了「心靈解脫」而自殺的自殺。或許正是因為痛苦已經無法負荷,才必須要實實在在地活在那一刻。此時此刻永遠不是痛苦的來源,只有過去與未來才是。有些人因為過去受到的傷害而痛苦,有些人則因為對於未來的絕望與焦慮而痛苦,但確實活在此時此刻的人是沒有痛苦的。當你感受到痛苦已經無法承受,並不是你此時此刻無法承受,而是你無法承受過去或未來。死亡雖然能夠讓這種情感上的痛苦消失,但你也死了、消失了,所以你的痛苦並沒有被你擺脫,而是跟著你一起消失。要真正擺脫痛苦,只能靠擺脫回顧過去、思考未來,而是專注於當下。

但為了「肉體解脫」自殺又是另一回事了,關於這點我還沒理清頭緒,有興趣的人可以看《點燃生命之海 Mar adentro》或是去年的電影《愛.慕 Amour》,感受一下困在一個連自殺都無法的身體中,感受著生命的意義漸漸消失的困境。

或許卡繆說的是對的:「只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那就是自殺。」所以關於自殺的一切總是嚴肅的。但這也是我們該仔細思考的,為什麼「自殺」會帶來如此沈重的感受?為什麼我們說不上為什麼,但卻感到一絲恐懼?為什麼我們害怕面對?但這也是這個議題的迷人之處。只有當你停止逃避,才能真正探索一個問題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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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的宣言

2013年7月14日,是新生的紀念日。在凌晨時分,告別了尋求人生意義的過去,迎接為了這個意義而活的生命。為此,寫下了這段宣言:

2013年7月14日,在這一天,在我24歲又將近3個月的這一天,找到了我今生存在的目的。

我的這一生,將投注在寫作的努力之中,將貢獻給超越個人之上的智慧。我找尋、我捕捉那尚未被發現的事物。把自己的不足,轉化成付出更多努力的動力。

用一輩子的時間寫作,成為一名真正的小說家,實踐小說複雜的精神,告訴讀者「事情比你想得複雜」[1]

過去的24年又3個月,我所苦苦找尋的人生意義,在這一天得到了確定的答案。我不必再徬徨、不必再憂慮,這是我新生的一天,一個確定了人生道路的我,誕生的一天。

給現在的自己,也給未來的自己,在這一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實,也終於能夠大聲地高呼這宣言,而沒有些許遲疑與懷疑。這是我為自己決定的一生,也是這個宇宙為我決定的一生。

「如果此刻我將去世,那麼,這將是最快樂的一刻了」– Virginia Woolf 《Ms. Dalloway》

而在這一天即將過去的此刻,翻著卡謬的札記,除了字字句句都讓我被他的才智所震撼之外,也發現了一段足以為這一天做個註解的筆記:

今天,我似乎從自己過去和逝去的人生中解放出來了。我只想要這份親密敢和這塊封閉的空間—這種明智而耐性的前程。我覺得我的人生就像一塊被反覆揉捏的熱麵糰,我只想把它掌握在自己的雙手中,對那些懂得將一己生命禁錮在花從和列柱上的修飾而言,也一樣吧!或者又好比搭乘那種長途夜間火車,在車上我們可以和自己對話,準備之後的行程,獨處,用不可思議的耐心去爬梳那些念頭,不教它們四處亂竄,然後繼續向前推進。舔舐自己的生命,彷彿那是一根麥芽糖,塑造它、磨利它,愛它,又像在尋找最後那個斬釘截鐵,可以作為結論的字眼、形象或句子,帶著它出發,從此透過它來觀看一切。我大可留下,為這一年來的疲於奔命畫上句點,我一定會努力將這場和自己的面對面一直延續到底,讓它照見我在今生今世中的每一張臉,即使必須付出難以負擔的寂寞代價亦在所不惜。不要退讓:這一語已道盡。不要妥協,不要背叛。我會竭盡全力去達成某個境界,在那兒和我的所愛會合,接著,我倆將以最大的熱情去做那些構成我每日生活意義的事。

我們(或說我)一旦對自己的虛榮心讓步,一旦我們為了「表現」而活,那就是在背叛了。每一次,都是那種想要表現的可憐心態,讓我在真相面前更顯渺小。我們並不一定要把心事對人說,但對自己所愛的就不同了。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說出心事並不是為了表現自己,而是為了付出。那種在適當時候才顯現出來的人,他的力量大多了。堅持到底,就是懂得保守秘密。我曾因孤獨而苦惱,但因為不曾說出來,最後還是克服了那種孤單的痛苦。然而今天,我發現最大的榮耀竟是能夠沒沒無聞且孤單地活著。寫作,我深刻的喜悅!認同這個世界和接受享樂—但唯有在赤貧之中。如果我連對自己都無法赤裸,我就不夠資格去喜愛那赤裸裸的沙灘。這是我第一次確切地掌握到快樂這個字眼的涵義,它和我們一般理解到的「我很快樂」竟然有點相反。

人若持續地絕望了某一陣子以後,會感到喜悅。同樣這些在聖法蘭西斯科修道院裡隱修的人,朝暮與紅花相對,斗室裡則擺著骷髏頭以起冥思。窗外是佛羅倫斯,桌上是死。如果我覺得自己正處在轉捩點上,並非因為我已經爭取到了什麼,而是失去了什麼。我感到自己有一些很極端且深刻的力量。幸好有這些力量,我才能去過我想要的生活。如果今天的我遠離一切,那是因為除了愛和仰望,我別無所能。臉上交織著淚光和陽光的人生,沒有鹽巴的人生和熱石頭,一如我所愛、所渴望的人生,我一面懷想著,覺得似乎我所有絕望和愛的力量都因此集合起來了。今天並非介於肯定與否定之間的中途站,而是兩者皆是。否定並抗拒一切非關淚水和陽光者。肯定的事我這個第一次讓我覺得還有點希望的人生。歷經了這一整年的焦灼和混亂,我來到了義大利;未來還是不確定,但已經完全從我的過去和我的自我之中解脫出來了。我的窮困就是我特殊的財富。這就好像我可以重新再來似的:沒有更快樂也沒有更不幸。但多了對自己力量的意識、對虛榮心的唾棄,以及這份清醒的、催促著我去面對自己命運的狂熱。

1937年9月15日,24歲的卡謬寫下了這段文字。2013年7月14日,24歲的我閱讀著這段文字。一樣的決心,一樣的宣示。讓這一生去完成某一件事情,然後把每天的生活,拿來作為這份決心的燃料。24歲的卡謬所帶給我的啟發,是令我恐懼的。對於一個偉大的小說家、哲學家的敬畏,從字裡行間不斷地溢出。


[1] Milan Kundera “L’art du Ro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