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大學真的不是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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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想像,沒畢業多久,就已經鎮日讚嘆著大學教育對我造成多少化學變化。你我都聽過那些學生對於大學已經越來越向職業學校的抱怨與不滿,尤其在管理學院,大學越讀越匠氣,搞的自己不知道為什麼高中時會對大學有這麼奇怪的幻想。

如果我是一年半以前畢業的,而且當時就被邀請到高中去講「大學帶給我的禮物」,那可能講來講去就是認識了一群很多元(同時也代表著有點怪異)的朋友。或許還可以講一些關於對大學的幻想如何被戳破,認清了某些現實的成長。我永遠也不會知道少了這一年半的自己會長成什麼樣子,會選擇什麼樣的路,會經歷什麼故事。如果未來科技發展得夠快,或許還有機會在有生之年搭乘火箭,到那個平行宇宙去看看自己到哪裡去了。

這幾天感觸特別多,其實是因為正在看《意志與表象的世界》與《上帝之死》。在一個編故事的階段,除了看電影實在戒不掉之外,我滿刻意地不去讀別人寫的故事,所以能看的書就少了些。在卸下了五年多偽知識分子的身分之後,才突然對這些我從前覺得自己看不懂的東西有興趣,或許也可以將這個現象視為是一種自立自強的反應吧。因為知道現在無法靠上課取得知識,沒有教授可以當百科全書了,所以只好重新尋找一些能夠作為精神依歸的支柱。

只在書店隨便翻翻,就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是那個看不懂尼采的自己了,雖然也稱不上懂,但已經可以把那些抽象的概念在腦中找到適當的抽屜進行分類了。讀著讀著好像也被尼采傳染到了一點自大的病菌,開始覺得自己好像還滿聰明的。想著想著,被自己的思緒搞的很無奈。不過這也代表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大學上過幾堂入門的哲學課之後,腦袋的結構真的會進行質變,對於世界的理解角度變廣了,思考問題的方向也變多了。由此可見,西洋哲學史與哲學概論真的很值得一修。如果大學沒上這些哲學課,可能一輩子就與哲學阻絕了,畢竟有很多概念對於我們這些並非天才的人來說,還是需要有指導者來提點才能開竅。別的不說,從《蘇菲的世界》進階到《上帝之死》就已經是大學教育無價之處。

另一個深刻的感觸,還是關於人的。

在咖啡廳裡面像個瘋子一樣,嘴巴裡念念有詞地自言自語,手中拿著筆潦草地寫著任何晃過腦中的想法時,常會發現筆下的角色,像是東一塊、西一塊地從身邊所認識的人身上取下拼上的。好像沒有任何一個人完完全全是某一個角色,但好像也沒有一個角色完完全全不是任何一個人。想把一個人的個性拿來用,也總得先對對方有足夠的了解才行。此時就真的滿慶幸自己在大學五年多的日子,沒有孤僻地獨自度過,否則看不到關於這些人的細節,也就少了很多體會與感受。

大學像是個從小孩進化到成人的機器,在這裡你停止無意識地接收任何投射在你身上的影像,開始尋找自己的實際的內容是什麼,開始對過去的自己提出挑戰。整個過程是一場混戰,可能打個半天也沒有什麼實際的結果,反而可能更加困惑。悲觀地來說,這就是人生註定要在困惑與焦慮的拉扯中度過的開端;但樂觀地來說,經歷過這場混戰之後,才會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何等複雜的世界,也才能且戰且走。

或許是大學管理學院的教育方向出了問題,也可能是因為我們剛好活在一個反思財富意義的時代,管理學院的教育給的正是這種反省:一個社會所推崇的價值,對自己的意義究竟為何?如果不是因為乖乖地待在管理學院沒辦法得到這個問題的解答,也不會有出走去其他科系尋求答案的舉動。不用有Steve Jobs連續劇般的人生,隨時回頭都能看到連成一線的點點們對自己有多麼重要。

時時回顧其實也是一種化解對未來焦慮的方法。看到自己過去犯了多少錯誤,做了多少白工,繞了多少遠路,但現在卻有著焉知非福的結果,或多或少都能對下一個抉擇比較釋懷。知道自己無法計畫,所以也不需要為無力預測而感到痛苦。大一的時候,教國際企業導論的李吉仁老師邀請我們擬一份畢業時的履歷,然後真正畢業的時候在把它拿出來看自己完成了多少。當時我對自己擬出的東西除了焦慮之外,感受不到任何東西。我不知道自己該變成怎樣的人,更別說為了要變成那樣的人應該要「具備」怎樣的履歷。迷迷糊糊地繞了一圈之後,現在我沒變成任何一種人,我還是我,履歷上面充滿著自己從未想像過的精采。

這說明了一件事,按照著人生計畫行事,或許可以達到你所預料中的那個情境,但是如果停止為焦慮而計畫,因計畫而焦慮,那最後可能走到一個超乎想像的宇宙。如果每次停下來回顧,都對今日的結果感到驚奇的話,才算是沒有白走一遭吧。

(圖片來源:ralph and jenny via Flickr)

是教養問題?還是權力嗅覺太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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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聖誕節前的週末一直到今天的聚餐高峰,總算要告一個段落,回歸正常了。生意一忙,客人的問題就多,但再怎麼樣也比不過幾天前對我破口大罵的那一家子。

我必須承認,近來明顯地感受到自己的臉皮有越來越厚的跡象。前一陣子讀到一段關於希臘哲人們如何面對旁人對自己的批評,概念大致是:「理性思考的重要性,就在於當你受到旁人的批評、貶低時,若經過自己理性思考的過程,發現這些批評與貶低並不合乎邏輯,那就把它當做是有個瘋子在跟你爭論二加二等於五一樣,不需在意。

被那一家子破口大罵的晚上,耳邊聽著對方振振有詞的責罵,心裡卻冒出了這句話「就當是有個瘋子在跟你爭論二加二等於五」,只不過這麼轉念一想,嘴巴上也省去了與他們辯解的力氣,道歉也變得自然而然。我為我的疏忽道歉,不代表我全然接受一切不合乎比例原則的責罵,只不過那些不合比例的部份,就當做是瘋狗亂咬人罷。

最後一堂性別政治的課最後,老師提出了一個概念:「權力,有它自己的嗅覺。」若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絕對無法避免權力的運作,那麼誰宰制誰?誰受制於誰?其實是由權力自己去嗅出來的。把撿破爛的遊民和西裝筆挺的經理放在一起比較,只需要看一眼我們就知道權力落在誰身上,因為我們看到的是誰擁有較多資源。這種從外表來判定一個人所擁有多少資源的過程,講起來很勢利,但卻無時無刻發生在周遭,尤其是在我工作的場所。

雖然從事服務,理論上應該要用同樣的謹慎、熱忱去服務每個客人,但是每每遇到西裝筆挺、有點啤酒肚、有點白髮的男客人,或者是香水味有點濃、臉上畫著濃妝卻掩不住鬆弛的女客人,自己心裡就免不了多了些緊張。若不論自己的這種緊張究竟有無導致最後服務態度的不同,看店裡的經理在應對上突然顯得特別殷勤,也就能知道箇中差異如何。不能說是我們的勢利眼,用這些衣著來宣示權力地位的形式,是社會體系中的一環,而這也是那些人為何這麼穿衣服的原因。

除了衣著之外,第二個能決定權力關係的不外乎是名片上的頭銜了,其中位階最低的,當然就是連名片都沒有的人。這幾個月下來,徹底體會了當自己是個連名片也沒有的服務生時,被服務的客人有多麼容易就直接將你視若無物,就像那天對我破口大罵的客人一樣。他並沒有想到我在這份工作中所享有的權力,更沒有想到我在工作之外所擁有的權力。我想,他不會知道此時此刻,他在我筆下成了隻瘋狗,更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著他成為一隻瘋狗;他也不會知道,未來當我在不同的場域與他碰頭,或者他的兩個兒子未來在職場上,不會被我碰上,而到時候我若還記得這隻瘋狗,會對他與他的兒子們造成什麼影響。每次想到這裡,都不禁為那些曾經冒犯過我的人感到憂心。畢竟,有時候不是自己說不記仇,潛意識就真的不會做出任何對對方不利的舉動。

我以前總覺得,沒有任何凡人能躲過憤怒這個情緒,但要怎麼反應憤怒就是個人的教養問題了。但聽了「權力有自己的嗅覺」這一說後,反倒有點分不清究竟是教養問題?還是權力問題?

我們對待別人的方式,無不按著我們所嗅出的權力關係運作著。選擇大爆發或者忍氣吞聲,都取決於雙方的權力關係為何。既然權力是靠著種種指標「嗅」出來的,那不免會被錯誤的資訊給誤導。例如你在火車上瞪了打呼的老人一眼,甚至還裝做不小心踢他一腳,希望能把他叫醒,別再打呼,卻沒想到那個坐在你對面的老人是張忠謀。不要以貌取人並非道德勸說,而是很實際的處世法則。如果只是上下打量一番就認定對方所擁有的資源不及自己,於是加以輕視、貶低,那很可能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卻都還不自覺。

身為一個經過社會化的人,很難禀除這些勢利的成份,能做的也只有提醒自己要小心別讓第一眼的印象給誤導罷了。這讓我回想起幾年前在中華知識生產力協會辦的知識青年活動面試中,只因為穿了西裝配牛仔褲就被當場訓斥的場景。高高在上的面試官問:「如果你今天是去參加一場宴會,他們有dress code,你還會敢穿這樣嘛?」當時的我覺得有些不平、有些窘迫,但事後卻也不禁為他們感到好笑。勢利無所不在,我們也無可避免地陷入這個困局當中,面對勢利的社會,也面對自己的勢利。想起來是頗令人感到絕望的,但或許人生在世,少了這些鳥事來對付,也就少了活著的樂趣了。

(圖片來源:dev null via Flickr)

人生就是圖個安身立命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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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在社科院上課格外蕭索,五點半下課鐘聲一響,沒幾分鐘,滿滿一間教室的學生便鳥獸散,搭校車的搭校車,回宿舍的回宿舍。六點不到,整座校園就成了空城。配上昏黃的老式路燈,斑駁的日式門窗,空蕩蕩的教室,顯得冷清孤寂。

難得今日在上完傷神傷腦的《政治經濟學》之後,居然沒有飛奔回家歇息,而是問了老師一個在我心中盤旋已久的問題:

「老師,在後現代的時代,把一切都解構之後,該怎麼重新建構起來?」

我沒期待要得到什麼答案,問這句話,也只像是閒聊一般。沒想到,老師話閘子一開便停不下來。聽了許久,其實我只是想知道,從小到大讀了這麼多書,尤其,又在這半年裡,接觸到了如此顛覆過去思維的東西,那,接下來,我們又該怎麼辦?

老師說:「人生,最終就是圖一個能夠安身立命之所。你要知道自己是誰,也要知道自己被哪些結構給框著了。有哪些機會?有哪些限制?如果你是棵大樹,就不要學人家開花;如果你是小草,就不要想一柱擎天。當一個不是你的人,多辛苦阿。」

對於老師的生命哲學,有同意,也有不同意。同意的,是作為一個人,要能先解構自己、了解自己之後,才能看到除了一味追求成就、財富之外的可能;不同意的是,老師口中所謂的「菁英」顯然就是一生致力於學術的人,老師顯然在菁英的位階上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所,但我卻覺得凡所學必應其用。就拿老師批評女性主義的話來說好了,他不是批評女性主義的內涵,而是批評女性主義的高度不夠,他說:

「不管是男人女人,如果不回到人的本質,那就只是自欺欺人。」

的確,若他所指的,是學術上的研究,若能超脫性別而透過研究求得啟發,或許更難、在他心中也更有價值。如果說女性主義是入世的學問,那他所推崇的,應該就是出世的學問吧。或許是我眼界不夠寬廣深遠,看到的是女性主義、種族主義等研究,改變了這個社會既有的不公平,尚不完美,但持續進步著。老師所做的方法論研究,在學術上的價值極高,但可曾幫助到任何一人?不是在說老師的不是,而是更深刻地體會到,人生在世,只能循著自己的生命哲學行事。若心向俗世,便做俗世之事、憂俗世之務;若否,則遠離塵囂、對凡間的雜音充耳不聞。

入世好?還是出世好?沒有答案,只有自己的喜好而已。

撇去下課後這一番似懂非懂的談話,這幾週課堂上所教,皆是國企系所用的材料。國企系只教你用,而這堂課卻教你這些你用得理所當然的東西,究竟是如何出現的。併購的背後是交易成本與階層成本之間衡量;產品差異化說到爛了,卻到現在才把它與市場機制運作的邏輯連結在一起;風險管理算了個老半天,今天才知道風險只存在於像是樂透一般的遊戲上,實際生活中,不確定性遠比風險要來的多,想算,不僅算不完,而且根本無從算起…

像是職業訓練學校一樣,只學了該用什麼、能用什麼,就將一屆一屆的學生放虎歸山,卻沒教我們該如何安身立命,也難怪社會上充滿著空虛、疲憊的上班族。

或許我們都該問問自己,有哪些事情,就像每天吃飯睡覺一樣,不做,就活不下去的。那可能就是自己安身立命之所在。

(圖片來源:mrhayata via Flic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