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泡茶」還是「發現茶」— 傳統與現代的千古爭辯

2013-02-23 19.11.00

根據在阿里山種茶多年的奶奶所建立下的傳統,吃完午餐,洗好碗,差不多就是泡茶喝茶的時間了。在阿里山的奶奶家,通常這是一家人聊天話家常的時間。等到茶喝的差不多了,成員們各自散去,有時候又會有遠房親戚或村子裡的鄰居來拜訪。

「來喔~進來喝茶。」

就像平地的閩南人口中掛著的「甲飽沒」、還有美國青少年口中的「What’s up?」一樣,「來喔,進來喝茶」是茶村的標準問候語。不一樣的是,在這裡,幾乎所有「進來喝茶」的問候之後,都會真的開啟一場泡茶聚會。對於已經習慣了客套這回事的都市人來說,的確有點難想像原來像是隨口一問的「進來泡茶」,居然是一份認真的心意。

回到高雄的家,雖然少了奶奶達人,偶爾還是得以享受短暫的午後品茶時光。

某一天下午,我興沖沖地把朋友之前送我的發現茶Teascovery體驗組「味蕾旅行箱」拿出來,順便還拿著新買的智慧型手機,跟爸媽炫耀著發現茶團隊有多少我認識的人,宣傳他們的理念,順便還展示了一下他們設計的品茶旅程。雖然小包裝的設計是給一個人享用的,但在黃家泡茶絕對沒有「獨享」這回事,所以還是搬了大大小小的茶具出來。

熱水注入茶壺,繼續興沖沖地按下手機裡品茶嚮導指示的倒數鍵,五分鐘過去,手機畫面跳出「茶泡好了!」我也興沖沖地把手機舉到黃老爸的面前說:

「你看!多貼心,還會跟你說茶泡好了!」

沒想到黃老爸斜眼一瞥之後,冷哼了一聲,說:

「哼,泡茶是一門藝術好嗎?哪有人在計時的。」

於是,一場傳統的現代價值的拉扯,就在黃家小小的餐桌上上演了。

傳統到底是美德還是食古不化?現代到底是進步還是失了內涵?似乎是人類幾千年來從未有答案的爭執。某天的新聞報導了有家公司成功把普洱茶用某種技術,製作成了即溶茶粉,接著便去訪問傳統茶行的老闆,想當然爾,茶行老闆的意見可多了。雙方歧見簡直可類比世界上一切尚未獲得共識的議題:全球暖化、廢除死刑、墮胎權…

泡茶到底計時不計時,得到的體驗全然不同。少了數字化的泡茶過程,全靠茶主人的經驗,他必須一邊幫客人倒茶,一邊注意茶壺裡茶葉的狀況,還要一邊找話題跟客人聊天。而且傳統中式的茶杯基本上都是一口杯,所以只要客人一多,茶主人就得持續不斷幫所有客人倒茶。

青少年時期,我也曾經想要跟奶奶學一學泡茶的技術,當時還認真地在筆記本裡記下所有可得的資訊。第一泡茶要多久、第二泡茶要多久、第三泡茶要多久…記了半天,後來發現一切都還是憑經驗。每年每季出產的都是自己種、自己烘焙的茶,但也只有在茶製好之後試泡的階段,才會知道這次的茶香氣如何?耐泡程度如何?而這些資訊才決定了每一批茶葉該怎麼泡。

這也難怪黃老爸要對用計時器泡茶的舉動嗤之以鼻了。

不可否認地,傳統茶道的真正價值,不只在於咕嚕咕嚕把茶喝下肚的過程,而是親朋好友圍坐著,悠閒地喝茶、聊天,聽老人家講古。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的傳統,無法融入現代人的生活,即使有人崇尚這樣的傳統,也往往是不得其門而入。也因此,我們不得不欽佩那些試圖把難以親近的傳統,融入現代人生活的努力。

我個人覺得,發現茶所提供的,的確是一種讓你即使只有一個人,也能在獨自飲茶的過程中,增添更多樂趣的服務。但或許我們所需要的,不是如何一個人快樂地喝茶,而是如何讓茶變成重新把你我連結起來的工具。

(照片版權歸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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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一出,我就後悔了!

若要說這本辛辛苦苦籌備、撰寫、修改了一年多才終於出版的「史丹佛改造人生的創意課」,在出版的當下給我的立即感受是什麼,「後悔」,可能是最恰當的字。

後悔的是在初稿完成到出版的這將近半年裡,看了不少書、經歷了不少轉變,不敢說自己著實「成長」了,但肯定是與寫作時的自己有著全然不同的想法。前一陣子老哥塞給了我一本書「越帶刺的點子越有用(Dangerous Ideas)」,建議當時寫了幾篇關於創意文章的我讀一讀,他說:「基本上,這本書講的創意,跟你們寫的完全相反!」

的確,設計思考流程中的「創意發想」這一塊,確實只不過就是運用了廣告大師Alex Faickney Osborn在1953年出版的著作「Applied Imagination」中所提的,所謂「腦力激盪法Brainstorming」。這個方法很簡單,本質上只有一個原則,那就是「不要批判」。他假設所有創新的想法都是脆弱的,如果感受到一絲威脅、一絲恐懼,創新的想法就會縮回龜殼中。所以為了要讓脆弱、害羞、膽小的想法得到釋放,必須要有一個安全、正向的環境,去保護這些點子。

將近60年前提出的腦力激盪法,至今還是廣受產學界歡迎,也正是因為這種受歡迎的程度,引發了學界的好奇:「腦力激盪,真的有用嗎?」

去問每一個參與過不一樣思考社創意發想課(別人教的腦力激盪我可無法做保證),得到的回應一定都是:「有用啊!沒有批判的環境,讓我感到無比自由、充滿活力!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這麼有創意!」

這種對於自己在腦力激盪的過程中,產生「天啊!我怎麼這麼有創意!」的感覺,在「越帶刺的點子越有用(Dangerous Ideas)」或是「Imagine: How Creativity Works」中都有提到,根據一些心理學實驗與神經科學的測量,其實只是一種「錯覺」。我們的心智因為這個安全的環境而感到放鬆,放鬆則帶來愉悅的感覺,這種愉悅感是否等同於「創意」,在實驗的結果上並沒有得到證實。

相反的,在對照用「腦力激盪」與「辯論」兩種討論方式在創新力、實踐力上的成效時,辯論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有興趣知道詳細內容的人,可以去找上面提到的這兩本書來看)。原因很簡單,腦力激盪雖然創造出了一個「大家好像都很有創意」的感覺,但是這種創意是表面的創意、是不夠成熟的創意。經過辯論的創意,雖然在過程中令人感到壓力、不適、挫折,但是人腦的神奇之處就在於,「限制」、「碰壁」、「挫折」才能夠激發出最具原創性的想法。這就是為什麼無論是中國詩詞、英文詩詞,都充滿著惱人的韻腳、音律、形式、規則,因為只有在充滿限制的情況下,你才會literally「絞盡腦汁」,創造出驚人的結果!(有興趣者可參考Imagine一書的第一章)

所以我們在書裡面寫的那些東西,是錯的嗎?我現在所說的這些,是自打嘴巴嗎?

前一陣子與台大不一樣思考社的朋友討論設計思考,聊到現在在社團內許多關於設計思考缺點的討論,最後總是停在「我同意」設計思考的確有這個缺點。如果「同意」只是逃避進一步討論(而且可能會是一種很痛苦的討論)的藉口,那這種「同意」本質上就是讓人可以躲在舒適圈、自己講自己爽的幫凶。

我同意,腦力激盪出來的點子,大部分都沒什麼實踐的價值;但我也同意,這些沒什麼實踐價值的點子,常會觸發有實踐價值的點子,即使只有一個。我同意,這種開心、安全的氛圍是種錯覺;但我也同意,對於還沒有足夠「創意自信」的人來說,這種氛圍不是錯覺,而是表演的舞台。

無論是腦力激盪或是辯論,成功的關鍵,並不在於形式,而是在於主持這個討論的人,以及參與這場討論的人,是否具備足夠的能力,能夠善用形式的優缺點,把討論的效能發揮到最大。一個真正能夠駕馭腦力激盪的人,可以利用這個安全的環境鼓勵未被聽到的聲音,也能夠適時地切換進辯論的思維,讓點子得到碰壁、挫折,而進一步突破的機會。一個能夠駕馭辯論的人,可以將真理越辯越明,卻不導致人們因為害怕而畫地自限。無論是哪種形式,唯有持續實踐、持續吸收新知,才能累積更強的能力,駕馭形式本身所帶來的限制。

套用一個後現代的思維,沒有什麼東西是具有普遍性的優勢地位的,一切都要回歸到當下所遇到的問題、組成的團隊、欲達成的目標才能做出價值的判斷。就像金庸筆下的各個門派一樣,門派之間沒有高下之別,只有個人功力深淺之別。少林派有無敵的高僧,也有膿包小沙彌;華山論劍勉強比出了個高下,但最強的「中神通」卻徹頭徹尾只是個死人的形象,反倒是其餘四個人比來比去總是分不出勝負。這就跟到底腦力激盪比較好、還是辯論比較好的討論一樣,如果你真的強到一個境界,無論是哪個門派都不是重點了。

如果再晚半年完成初稿,我想以上的這段話就會被寫進書裡了吧。而這只是我眾多的後悔中的一小項而已。

當時在選每個章節前要放的「名人語錄」時,在速做與測試的部份,放了Linkin創辦人Reid Hoffman的一句話「如果你不因為第一版產品而感到丟臉的話,代表你太晚推出了!If you are not embarrassed by the first version of your product, you’ve launched too late.」很顯然,在一出版就立刻感到後悔的情緒,就如同對自己的第一版產品感到丟臉一樣,雖然感到丟臉、希望自己能夠修改掉不滿意的部份,甚至希望大家不會因為這個產品的瑕疵,而覺得我不夠格說些什麼,但這也是好事一件,代表著我們持續有改進的空間,代表著這本書不是現在的我們,而是過去的我們。

如果想要讓一切完美,那如果就真的只能是如果了。

暑假的台北小旅行

前一陣子在看Tal Ban-shaharPositive Psychology課程的時候,他在課堂上說:

「放暑假就別再修課衝學分了,暑假就是要讓你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這是我最後一個暑假了,我想這是我這輩子人生計畫落後同屆的人最多的一段時間,有趣的是卻也絲毫沒有過去預料中的焦慮感。一年半以前,光是聽到友人已經在投履歷找工作,自己就緊張的不得了,更別說聽到又有誰已經找到工作了。一年半後,對於人生計畫又有不一樣的看法,現在的我,反而很害怕自己因為匆匆忙忙地跳進什麼東西裡,然後就因為第一步的妥協,而逐漸忘記最原初的夢想。人生只有一次,每一步都不該妥協。

最後一個暑假了,怕自己又不知不覺地落入找工作的焦慮,因此決定要逼自己放一個月的假。聽了很多人說找工作是有季節性的,所以錯過這個季節就宛如天會塌下來一樣,人生就會失敗了。Well,不信邪的我決定相信雖然找工作有季節,但如果我與這份工作或這間公司真的那麼契合,彼此又對於合作充滿期待,那其實就跟季節沒關係了。再多職缺又怎麼樣,適合我的一個就夠了。大家可以睜大眼睛觀察一下一年後的我人生有沒有失敗,哈哈哈,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我還真的極度失敗成為落水狗一條。

這個月放大假安排了幾件事要做,首先是學開車與學一點程式語言,兩者都不是我要拿來當飯吃也不是特別有興趣的,所以學起來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壓力。再來就是要進行我的台北小旅遊計畫。

昨天從萬華艋舺一帶坐公車回來,從龍山寺捷運站那一帶的老式服裝店聚集地,一路上發現了「鳥店」街、家具街、台式小吃街,然後一轉彎進入中正區就立刻變成外省區,充滿著江浙麵館、北方菜、四川菜、饅頭包子…覺得台北真的太有趣了,尤其在這些幾十年前比較繁華的地區,特別充滿著臺灣的地方風情。尤其是店家與行人很明顯地從本省文化轉換成外省文化的不同區域,讓這短短20分鐘的車程充滿驚喜。

相較於信義區那一帶的「現代」,這些落腳在摩天大樓陰影下的小店家,才真正是故事的所在。特別有趣的是每個區域會出現的人都不一樣。公館是學生、年輕的情侶、小家庭出沒的地方,信義區則是踏著高跟鞋的地段,而在萬華,明顯地充滿著穿著花襯衫的中年男子,摟著有點中年小肚肚,但看得出來年輕時頗有姿色的太太。各式各樣的人,好像都能在台北,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總有一塊地方,是你能夠很自在地生活的。

或許是最近讀了很多白先勇吧,在孽子裡看到的新公園,或者是作者描述為台北邊疆地區的龍江街,還有龍子與阿鳳在松江路底那片稻田中的小房舍,對我這個在台北待了五年之後終於對這裡有點概念的人來說,特別地有驚喜感。我想這是文學真正重要的地方吧,雖然我們有歷史,但唯有文學,才能賦予一個時代源遠流長的故事。

整個七月,是台北小旅行月,帶著筆記本,寫下旅行的新發現。

(圖片來源: Andy*Enero  via Flickr)

久違了,台中。

介於高雄的家鄉,以及生活的台北之間,有個城市叫做台中。從身邊的朋友口中聽說的台中,或許是因為大家同樣都擠在陰雨綿綿的台北努力生活著,對於台中的描述總是充滿陽光與溫暖。在高鐵上來來回回經過台中無數次,幾乎每次都在睡夢中就結束了短短幾分鐘的拜訪,距離高中時人文營組聚在台中的深度遊覽已經過了四、五年,大二參加北貿盃來去匆匆也沒有真正看見台中,沒有預料到,再次蒞臨,卻讓我有如此不同的感受。

久違了,客運。

在此之前最後一次搭乘客運,恐怕要追溯到大一時閒著沒事做,想要體驗一下搭夜車回高雄的感覺。在管圖消磨時間到一點多,出發到車站搭車,雖然已經是最高等級的按摩座椅,五、六個小時下來,還是讓肩膀與脖子幾乎僵硬地像石頭一樣,半睡半醒了一晚,抵達高雄家中還得再花個六、七個小時補眠。有些經驗就是這樣,讓你有一股衝動要去嘗試,但嘗試過後立刻也讓你產生無比的滿足感,覺得此生有嘗試過了就已經十分足夠,不會再有任何多餘的慾望去再試一次。

這次重新踏入客運站,已經變成了結合商場的「京站」。出了捷運站之後跟隨著台北轉運站的指示探索,結果居然走到了外頭又繞進去,而最近的通道明明就是從商場裡上去,看來我們的指示系統還是有著不小的問題。無論是購票區或搭乘區,整體的明亮度都大大地提昇了,一甩過去對於客運車站總是陰暗無比的印象。在台北生活了四年多,實在不得不說這個城市持續在改變,而且改變的程度比台灣其他城市都快速。家鄉高雄自從蓋完捷運之後的大幅改變之後,就差不多是如此了,一樣都是直轄市,果然資源的分配上面還是有著顯著的差距。看到了煥然一新的客運站,似乎也預告著一趟旅程的美好開始。

帶著台北來到台中

一抵達目的地,就鑽入了咖啡輕食店辦公,幾個小時過去,台中只存在於菜單上明顯少了幾成的售價,以及隔壁桌的客人點的三明治離奇巨大的畫面之中。走在市區的街頭,若真要說這是在台北的某區也不離譜,直到走進了佔地數十坪的韓式料理店。好像除了台北之外的餐廳都有能力提供寬敞的用餐空間,在台北待久了,也漸漸習慣那種在有限的空間裡盡可能發揮佈置巧思的風格。

結束了午餐,轉移陣地到春水堂創始店裡進行會議。在地下室最深處的角落找到了令眾人滿意的位置,腦中的畫面像是我們把自己埋藏在台中的地底,有點諷刺地成為在台中的最後一站。當然,在這裡,最台中的莫過於據說直接打了台北春水堂分店五折的價格,只花六十元就可以有木質地板、塌塌米、燈光、音樂皆吸飽了高雅的空間,你不得不對資本主義帶給我們的「快速、競爭」搖頭嘆息。用錢買休閒、買清淨簡直是資本主義發揮的最高境界之一。

結束了所有行程便直奔台中火車站。歷史悠久的台中火車站應該是與台北最不同之處,而在那裡也終於體驗到了標示不清的傳統,高鐵已經開通了六、七年,從台中火車站轉搭區間車到烏日高鐵站的乘客也不少,但像我這種分不清烏日在台中市的南邊還北邊的人,卻得落得詢問忙碌的站務人員才知道該到哪個月台去搭車的下場。一個簡單的標示就可以讓站務人員每天少回答幾次「對面搭車」何樂不為?

擠在人滿為患的區間車上,身旁緊鄰的是個台中一中的學生。曾幾何時,我眼中的高中生已經跟國中生長得一模一樣了,這不是感嘆自己與青少年的自己已經產生世代隔閡的時候,比起生理上的差異,甚至是衣著上的差異,在心境上的改變應該是最大的。單純的生活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或許稱得上是一種完全的放鬆,但是現在的我卻也真的想不起來在這種單純的過去有哪些令人驚艷的生活片段。一切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過去了,比起大風大浪、大起大落的現在,似乎還是少了一點刺激與挑戰。

一趟十小時的旅程,也小小窺探了一下所謂的出差做何滋味,你以為能夠在異地呼吸到不同的空氣,但卻這片共享的天空都沒能看到幾眼。這次的台中,少了點興奮,少了點冒險,但卻多了人事全非的感嘆。不是在故作文青貌,而是看到了自己,原來真的無法透過故地重遊找回那個青少年的自己。